我眼中的东塬
刘平安
一水之隔，东边的塬与西边的城拉开了距离。
东塬一大半被群山拥裹着，一条大涧沟毫不留情地将这块土地切割成两半，弄得塬上的村堡七零八落。整个地势依山居高向西倾斜，俨然一处天然的大剧场。如果说，耀州城是舞台，那这层层叠叠的台塬就像一处处看台，古城演绎的历史风云随时随地都会被一览无余。
将军山、锦屏山、宝鉴山、药王山绵延排开，虽然一下子拔升了塬的高度，但却阻隔了塬与关中的直接交融，生疏了两个地域的人际关系。距离耀州城最远的是将军山，相传秦大将军王翦曾练兵于此，山上有王翦祠。依次为锦屏山，取意山势“美如锦屏”。宝鉴山，“光耀如鉴”，耀州名也源于此。药王山为宝鉴山之尾闾，“山出青石，唐天宝中取为磬，因名磬玉山”，后以“山有五峰，顶平如台，东曰‘瑞应’，南曰‘起云’，西曰‘升仙’，北曰‘显化’，中曰‘齐天’”而得名“五台山”。后人又因“药王”孙思邈长期隐居于此尊称“药王山”。此外，据志书载，将军山旁有风孔山，山虽不高，却因“山有穴，风从中出”而得名。还有安君山，相传山上有安君庙。然而时代大潮，浩浩荡荡，开发建设，就地取材，为造福百姓，这些山脉或被削成平山头，或被“开膛破肚”。风孔山、安君山早已峰峦不在，可就整个山系来说，昔日巍峨气势不减，诱人风采依存。
我非东塬人，寡闻异乡事，但唐代医药学家孙思邈无人不知，无人不晓。第一次走进东塬，就是因为朝拜孙思邈。小时候常听母亲讲“药王爷”的故事，便滋生了崇敬和向往之情。十五六岁时，我与同学携手来到药王山，在大殿上过香，在山后看了琳琅满目的石碑，在摩崖造像处抚过“摸摸爷”，我们漫无目的沿着山麓的一条小路攀爬而上。沿途多有佛龛，到处是烧香化表的痕迹。山越爬越高，路越走越长，大半天才爬到了洞顶。回到家里，天色已晚，少不了被母亲责备。那时候，虽无拐卖儿童之忧，却有狼虫出没之虑。对于一个少不更事的农村孩子来说，这也算是出了一趟远门，放飞了一回自我吧！
再去东塬，已是参加工作之后。知道孙原村是孙思邈的故里，也是东塬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。因镇政府设置在孙原村上，东塬也就通称“孙塬”。孙原村有真人祠、药王墓及药王幼读遗址，每年“二月二”，人们在这里祭拜药王。由于文化资源丰厚，村上正在雄心勃勃地打造以药王故里为主题的乡村旅游，于是，这块土地在我的心目中更加神圣起来。后来，由于工作的关系，我多次去孙塬，去得多了，了解就多了。我不知道新石器时代，东塬有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，但可以确定的是从汉代开始，这里就有大量人类居住。在丁家山大沟畔遗址、文昌遗址、墓洼新村铸钱遗址、孙塬村遗址等发掘出的汉代器物已证实这个事实。此外，药王山南庵隋代墓葬、焦坪村唐宋遗址、焦家村金代窑址、丁家山村清代遗址、焦坪村石板沟清代岩画、惠家塬西堡清代九村共水石碑及明清寺庙、民居等多处文化遗迹，延续着代代不息的烟火。
还有唐简陵，位于两县交界，南门在富平长春，北门在耀州石马岭。若从南门进北门出，即可做两县两地游。石马岭正是因为陵区陈列着石马而来。简陵安葬的是唐懿宗李漼，他是唐代第十八位皇帝，在位只有十五年，但骄奢淫逸，政治腐败，怠于政事，致使民不聊生。谁也不会去宣扬一个没有作为的皇帝，更不屑于以遭人诟病的“西门庆故里”式的套路去炒作，试图从游客那里乞讨一点施舍，于是，这里的石人、石马、石狮不再气势恢宏、趾高气扬，显得落寞和孤单。
村落是乡土文化的“活化石”，是农耕文明的标志。据志书载，明初，耀州编户十八里，孙家塬、惠家塬辖于孝家里。后减为十四里，崇祯元年又裁去二里。清顺治八年，耀州并十二里为六里，孙家塬、惠家塬归东乡市孝里。显然，这两个村落是东塬上的大堡子，聚集了塬上的大量人口，开辟了东塬至今依然恪守的农耕文化。遥想当年，将军山下，涧沟南北，古堡雄峙，遥相呼应，田畴风流，林木茂盛，何等的气魄、何等的风光啊！
有朋友拿西塬和东塬的文化积淀相比，我拍案而起，这压根就没有可比性，不在一个重量级。我的解读是，东塬和西塬，文化一线牵，比肩好兄弟，血脉紧相连。倘若以古城为支点，东塬、西塬坐在跷跷板的两端，一个孙思邈，其文化分量厚重得足以让西塬栽几个跟头。难怪传说孙思邈的后裔们不能承受“药王”之重，改姓焦、张、李、蔡，以避“洪福”。用当地人的话说:服不起！孙塬人的睿智与低调彰显无遗。
随后的岁月里，我在与东塬人的交往中，对这里的人文历史有了更多了解。清同治年间商界大亨张大鹏坐贾兰州，声名显赫。清末工艺大师张木生，心灵手巧，擅长木刻，与侯雄观主编过《耀县乡土志稿》《耀县大香山志》。辛亥革命刀客头领焦彦芳，经营革命党人在耀县城设立的湖广客店，联络各方志士，奔赴北山革命据点，后又高举义旗，讨逆护国。还有抗战时期为边区运送物资的马帮驮队，解放战争中传递情报的红色地下联络站，抗美援朝志愿军老兵，以及后来为改变家乡面貌，修路筑坝、兴办企业、推广种植、发展乡村旅游的建设者们，他们或聪敏练达，或豪爽仗义，或无私无畏，或奋发有为，构筑起一道生机勃勃的文化脉络。
如今水泥建材已成为东塬经济振兴的引擎，花椒、艾草已成为东塬产业发展的羽翼。市场经济波涛滚滚，有人踏浪飞歌，有人免不了呛几口水，但这总归是一种生活的体验，一段生命的历练。只要为改变家乡的面貌奔波过、忙碌过，成功也好，失败也罢，都是一种真诚的存在，一种自然的情怀。即使眼眶噙着的一汪热泪，也会飞溅起一道道岁月的划痕，镌刻在历史的记忆里！大气魄、大作为，不服输、不甘心作为一种品质，浸透在东塬人的骨子里，偾张在东塬人的血脉里！
这些孙思邈的后裔们，总是以一种群体的方式站在你的面前，不由得令人肃然起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