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川故事
药王山壁画《朝元图》

药王山壁画《朝元图》

任苗苗

壁画是最原始、最古老的绘画形式之一，从记录日常，到祭祀崇拜，到希冀往生，再到建筑装饰，中国壁画用两万年的岁月，默默承载着中华文明的基因密码。太阳神巫祝图、阴山岩石舞蹈图、石峁遗址几何形图案壁画、西汉围猎图、懿德太子墓壁画、永乐宫朝元图等，既是时光相机，也是精神寄托，更是文治教化。

精美绝伦的山西永乐宫《朝元图》被誉为“世界绘画史上的罕见巨制”。在铜川，隐匿于药王山南庵的元殿中，也有一堂《朝元图》，它是陕西境内地面规模最大的宫观壁画。清顺治十五年所刻的《耀州五台山静明宫创建四帝二后行宫记》对其有记载。

药王山是药王孙思邈晚年隐居、仙逝的圣地，千百年间，往来皇族、官员、名仕、僧道不计其数。赞誉药王孙思邈、药王山摩崖碑刻和建筑的诗文自是少不了，唯独《朝元图》不见于乔世宁的《耀州志》，不见于左佩玹的刀笔文章，不见于梁思成、林徽因夫妇的测绘记录。它就像栖身药王手植柏下的“扫地僧”隐匿了700余年，直到20世纪50年代才引发学者们的广泛关注。

《朝元图》所在的元殿因始建于元代而得名，距今已有700余年的历史。整体建筑坐北朝南，单檐硬山顶，屋顶平缓，出檐深远，檐角微翘，屋顶覆灰色筒瓦，正脊和垂脊上装饰有简单的脊兽，正是元代建筑简洁大气的风格。虽经多次维修，但原结构未变，古朴坚稳如旧。元代时道教全真派振兴，当时药王山南庵静明宫内形成了巍峨壮观的宫观建筑群，这座元殿便是当时的主殿“三清殿”。

殿外矗立有五棵古柏，代表了岁星、荧惑星、镇星、太白星、辰星，同时契合五行之说，被当地人称为五行柏，有“绿色活化石”之称。数百年来，五行柏依旧身姿挺拔，枝叶繁盛，默默守护着元殿。

药王山《朝元图》的断代没有文献记录。敦煌研究院依据其布局、形象、笔法与山西永乐宫三清殿元代壁画《朝元图》相似的特点，认定其为元代作品。

2019年秋，在修复药王山壁画时，发现玉帝画像的袖口处有指甲盖大小的题记。工作人员借助高清扫描仪，辨认出模糊的字迹：“至元九年（1272年）三清殿成，画师张生率徒六人绘此。”恰好与药王山上的《碑阴序·华原王珪书丹》相契合，该碑文记载：“皇太弟穆哥（1215—1260年）大王府下灵应寿安真人李元亨……至于静明宫……塑绘仪像，重立元碑于其前……木匠张德坚。”2002年文物普查时，工作人员无意间发现壁画存有上下两层，专家推测可能是明朝重修静明宫时，在原画上进行了修补重妆。《五台山静明宫记》“嘉靖四十三年（1564年）二月初七日，本宫道众，发心请匠，塑绘三清圣像一堂，发心贴金妆彩”的记录也印证了这一推测。踏入元殿的刹那，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便扑袭而来。漫步缓行入厅，在漫天神仙的凝视下，大脑似乎被震撼与敬畏控制，瞬间神往天庭。

绘制在元殿东、西两面山墙上的巨幅壁画，相互对称，画幅呈“凸”形，中间幅高3.1米，两边高2.8米，东西壁画幅均长约9米。除墙基外，墙面布满壁画，面积约72平方米。药王山壁画与永乐宫壁画题材相同，也是描绘道府诸神朝谒元始天尊的场景，故名 “朝元”。壁画采用了我国传统绘画的平涂勾勒法，用流畅精巧的兰叶形线条，主次分明地刻画了93尊神祇，其中西壁47尊保存较为完整，东壁46尊中有13尊残缺。众神“奕奕眼光，意气笼罩千人”，似乎能洞穿世间一切。主尊的道教六御（即四帝二后）像高约1.7米，背有圆光，身着敞袖宽袍，冕冠高耸，佩绶过膝，体态端庄，仪态从容，面部饱满，神情威严，颇具王气；众仙官、侍臣、金童、玉女在六御率领下身体微侧，向北而立，文官持重，武将威猛，仕女端庄，他们的服饰精美华贵，衣袂翩跹，宛若微风拂过般灵动。后排神像被云气巧妙遮挡，使整体画面更为细腻，让人物更为活泼传神，呼之欲出，平添了几分神秘。

从画风看，《朝元图》与唐以前绘画（含壁画、砖瓦画、绢纸画等）中描写宫廷生活、出巡狩猎、入朝仪仗的规制、布图大有相似之处。从层次划分、站位排列，到人物大小、衣冠形制，不仅昭示着等级森严的封建伦理观念，还暗藏着中华文化中“天人合一”的世界观。

壁画整体绘制色彩遵循了中国传统的“五行”色彩观，以矿物色为主，烟晕的背景，铅白的祥云，朱砂绘制的长袍、石青点缀的交领、石绿的掌扇、金色的配饰，相互交织，熠熠生辉。天然矿物质敷色，虽没有化工颜料那么明艳，但胜在覆盖力强、色泽稳定。自然丰富的独特光泽和质感，略显阴暗的面部色彩，不仅让壁画增添了几分沉静、庄严和尊崇，还多了些“道法自然”的蕴味，仿佛带人飞升到了神秘的道教天地。

只是作为朝拜供奉主位的北墙却没有壁画，是画作未完，还是湮灭于战事或地震，不得而知。20世纪60年代其曾经作为教室，为了采光曾在东墙凿壁开窗，损坏了壁画的完整性，甚是可惜。元殿和壁画竟能在“陵谷变迁”（《耀州志》描述）的关中大地震中得以幸免，保存至今，实属奇迹。

700多年前的画师，用手中的画笔创造出这震撼人心的艺术杰作，将自己对宗教的信仰、对生活的理解融到每一笔、每一划中，将飞天成仙的梦想注入这堂壁画中。其中有对自己才艺得以展示的骄傲，有对对生活的期冀，也有对生命的探索。这堂壁画目睹了关中大地震的惨烈，倾听过无数百姓的祈愿，见证了一代代的传承奋斗。著名剧作家田汉先生曾在此题词：“元人彩笔写高贤，破壁摩挲意惘然。何日药园桃李遍，瘟神送尽舞延年。”

而今的中国大地早已“药园桃李遍”，先民曾用来寄托美好愿景的壁画，也蜕变为华夏艺术瑰宝的经典。烟雨蒙蒙的清晨，阳光灿烂的正午，都有谈笑风生的游客驻足这壮美的历史画卷之前，跨越时空，与古代艺术进行亲密对话，寻觅中华文明的基因密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