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川故事
炉山不夜，煤以瓷兴——从《德应侯碑》看铜川陶瓷业与煤炭业相辅相成的发展

炉山不夜，煤以瓷兴

——从《德应侯碑》看铜川陶瓷业与煤炭业相辅相成的发展

雷宜鸣

《德应侯碑》原立于铜川市王益区黄堡镇，现存于西安碑林博物馆，其拓片珍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。作为耀州瓷历史的重要实物与文字佐证，该碑记录了宋代耀州窑的辉煌历程，也映射出当时煤炭与陶瓷产业相互依存、共同发展的繁荣景象。

《宋史·地理志》载，“耀州，紧，华原郡。开宝五年，为感义军节度。太平兴国初，改感德军。崇宁户一十万二千六百六十七，口三十四万七千五百三十五。”可见宋代铜川人口已接近今日铜川人口之半，且以“贡瓷器”闻名。王存的《元丰九域志》亦载“耀州华原郡土贡瓷器五十事”，可见当地瓷器生产不仅满足民间日用，更成为朝廷贡品。随着人口增长与手工业的兴盛，对燃料的需求急剧上升，煤炭因此成为支撑产业发展的关键资源。

北宋朝廷对煤炭业极为重视。《宋史·食货志》记载“天下市易务炭，皆自官卖”，政府曾多次推行减税政策，如宋太祖曾下谕减少矿税三分之一，以促进采煤业发展。南宋朱弁《曲洧旧闻》中写道：“石炭自本朝河北、山东、陕西方出，遂及京师”，其中陕西的产煤区即指铜川一带。这些政策与记载表明，煤炭在宋代已成为国家经济与手工业发展的重要支撑。

耀州窑位于铜川黄堡镇，因地属耀州而得名，是北方青瓷的杰出代表。该窑创烧于唐，经五代发展，至宋代达到鼎盛，成为我国古代“六大窑系”中规模最大的一系，也是北方唯一可与“官、汝、定、哥、钧”五大名窑媲美的青瓷窑场。其产品不仅入贡宫廷，亦广销民间与外域，深受各阶层喜爱。

耀州窑以黄堡镇为中心，沿漆河两岸形成了“十里窑场”的壮观景象，明清时期陈炉等地亦窑场遍布，夜间炉火辉映，形成了“陈炉不夜”的独特景观，极大地推动了当地煤炭产业的发展，使煤业在社会经济中占据重要地位。

耀州瓷烧制需经采料、精选、风化、配比、施釉、装饰、装窑、烧窑等十七道工序。产品涵盖碗、瓶、罐、壶、盆、炉、枕等各类日用器皿，装饰以刻花、印花为主，刀法流畅刚劲，立体感强。《德应侯碑》中生动地记载了其工艺：“始合土为坯，转轮就制，方圆大小，皆中规矩。然后纳诸窑，灼以火，烈焰中发，青烟外飞，煅炼累日，赫然乃成。”耀州瓷还远销亚非地区，成为中外文化交流与经济往来的重要媒介，为国家财政与贸易发展做出诸多贡献。

铜川地区独特的陶土、耐火土等资源，为耀州瓷发展提供了原料基础。晋代永和年间，陶祖柏林曾至黄堡传授制陶技艺，被尊为行业先师。德应侯原为黄堡镇山神，供奉于紫极宫，后因瓷业兴盛逐渐被奉为窑神。

宋熙宁七年，宋神宗下诏：“应天下祠庙祈祷灵验，未有爵号者，并以名闻，当议特加礼命”，耀州知州阎充国见耀瓷享誉百里，且成为皇室贡品，远销海外，奏请朝廷为黄堡山神封爵立庙。朝廷准奏，赐号“德应侯”，紫极宫遂更名为德应侯庙。元丰七年，张隆等人为纪念此事，在德应侯庙立《宋耀州太守阎公奏封德应侯之碑》（简称《德应侯碑》）。这是我国最早的窑神碑，彰显了耀州窑的独特地位。

该碑还记录了耀州瓷的制瓷工艺，是我国最早制瓷工艺实物资料，同时也印证了耀州窑为我国“贤侯上章，天子下诏”封神的唯一制瓷窑场，地位显赫。

黄堡镇煤炭烧制陶瓷规模宏大，燃料也由柴木转向煤炭，发掘的遗址中深厚的煤渣堆积即是明证。《宋史·地理志》载崇宁年间铜川一带陶户达十万余户，也反映出煤炭与陶瓷产业紧密相连的盛况。

宋代陶瓷业因普遍采用煤炭燃料而进入鼎盛时期。《德应侯碑》以“窑灼以火，烈焰中发，青烟外飞，锻炼累日”形容烧瓷场景，赞其瓷器“巧如范金，精比琢玉”。此外，玉华窑遗址的发掘进一步佐证了煤炭的应用。《玉华调查简报》记录了该地宋代文化层中含大量炉灰煤渣，并出土了“元丰通宝”，表明最晚在元丰年间（1078—1085年），焦坪煤炭已用于烧瓷。王家广在《耀州瓷、窑分析研究》中指出，以煤代柴技术难度极大，古人全凭经验掌控火候，足见其工艺之精湛。

早期煤炭开采与陶瓷业密不可分。《同官县志》载：“窑户、瓷户平时在行号陆续借用款项，出货后，行户即尾数找清，习以为常。”其中“行户”为放贷者，“瓷户”制瓷，“窑户”专司采煤，三者形成产业链。窑户依赖瓷器销售获利，而非直接贩煤，黄堡窑遗址周边留有多处小型煤坑，煤层几近掏空。至今，铜川仍称采煤为“下煤窑”，矿工为“煤窑工”，延续着历史称谓。

近年来，陈炉镇传统陶瓷业面临现代化冲击，技艺传承堪忧。2007年，铜川市将耀州瓷产业列为经济社会发展的支柱产业之一，制定了《铜川市陶瓷产业发展规划》；2008年又出台了《关于进一步发展陶瓷产业的决定》。印台区制定了《陶瓷工业园区规划》，推行“旅游兴区”战略，实施一镇、两带、三线工程，全力打造耀州瓷品牌。耀州窑陶瓷烧制技艺已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，以期保护这一传承千年的工艺。

纵观历史，新中国成立后铜川“因煤建市”，而古代煤业则依托瓷业兴起，可谓“煤以瓷兴，瓷以煤盛”。煤炭的应用推动了耀州瓷质量与产量的双提升，二者相辅相成，共同成就了宋朝时期耀州瓷辉煌的历史。

笔者非常感慨，特作一诗：

用热烈将窑瓷沁染，

两岸旁是不夜炉山。

坯土飞炼绝世倒悬，

陶场古往悠悠爨烟。